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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、五山长青
一个人只要事业上孜孜不倦地追求,不管前进的道路多么坎坷,也不管岁月怎么无情,他的生活永远是充实的、闪光的、生机勃勃的。年近古稀的张謇,在人生的旅途上虽是经历了艰难的跋涉,仍然体格矫健、精力旺盛。厂务需要料理,海堤需要查勘,林苑需要整修,有时还得笔走龙蛇、挥汗如雨地写字典卖……这一切,没有把他压垮,相反地,他的精神更加饱满。特别令他感到欣慰的是:他毕生为之辛勤培植的实业之花已结出了硕果。以垦牧为例,当年他初到吕四察看之时,那里还是海腥熏人,沙尘飞舞,逼得他们“车似寒烟鸟,人如毁庙神”。可是,不到三十年,情况就大变了样,“昔日撑空蒿似柏,今来夹道柏兼杨”。时光如流,尽管事业取得了很大的成功,晚年的张謇,仍然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”! 通州城南,长江北岸,峙立着狼、马、剑、军、黄五座山头,把一望无际的江海平原妆点得格外妖娆,张謇在这一带精心规划,营造了东奥山庄、我为搂、林溪精舍、赵绘沈绣之楼等建筑,山水楼台,相映成趣。闲暇之时,他常邀约门生故旧,携酒于山亭之上,一边观赏壮阔江景,一边吸饮着家酿的米酒,回顾着生平历历往事,心头生出无限感慨。 其时,第一次世界大战早已结束,帝国主义列强的经济势力又卷土重来,中国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遭到严重障碍。1922年出现了棉贵纱贱的局面,大生纱厂由盈转亏。纱厂是整个大生企业的根本,原气一伤,只有向外举债。昔日兴旺之时,攀龙附凤之辈纷纷黄缘而至,一旦困难临头,中外资本家无不乘危挟利,图谋鲸吞。1925年7月,上海中国银行伙同有关单位组成的银行团,前来调查大生集团的财产,正式接管了大生各厂。面对此情此景,张謇自然心中象钝刀割肉那么难受。但是,他不是一个意志薄弱、襟怀狭窄的人,他善于“外规大势,内审国情”,因而在困苦的环境中没有倒下去,也没有委靡不振。在困境中,他仍然不丧初衷,思考着事业的发展。他说:“欲南通各项事业咸臻完备尚须投资八千万……收益当在二三十年以后,或非鄙人力所能逮,而区区之志则终不自馁。”有一次他在上海与原江苏督军程德全邂逅相遇,两人都垂垂老矣。程德全摇着花白的头颅,叹着气说:“天下哪一件是我的?”张謇却不以为然,捋了捋稀疏的胡须,充满自信他说:“督帅,天下哪一件不是我的?” 民国十五年(1926年)夏天,从6月初旬起,天气就燥热异常,知了常在半夜里鸣叫,人们只有在凌晨清凉的数小时内才能入眠安睡,精力受到很大的损耗。这样的大热天连续了半个多月,张謇已是七十四岁的高龄了,家里人劝他到狼山西边的西林梅宅去避暑,可他到了那里,想着有许多事情要办,心里老是搁不下,每天都做诗一首以遣情怀。 23日早晨,张謇梳洗过后到室外去散步,江边的山岭之上,空气特别清新诱人,可他却感到心绪不佳、胸中发闷,渐渐地头脑胀痛,手脚畏寒,不到中午,就遍身发起热来。下午请医生来看了看,服下一帖中药,家人又劝他吃了几口清甜解暑的西瓜,晚上提前入睡了。 第二天一早醒来,他感到周身轻松了许多,只是头里空空,脚下有点飘飘欲仙之感。因几天前就与日本工程师约好今日去视察江堤,大家见他身体不好,劝他休息。他却手杖一拿,草帽一戴,执拗他说:“小病小痛,不碍,不碍,走吧!”他们冒着暑气江风,仔细察看了十多里江堤,分析了坍江的规律,找出了几段主要险口,便忙着筹集挡浪保坍的石料。一连几天,张謇没有得到应有的休息,暑湿再次发作,时至29日下午,心中散乱,再也支撑不起。孝若得讯,忙与三叔商议。将父亲随接回城,并连夜去上海,请来德国医生,又约请当地中医共同会诊。医生诊视后,确定为心脏衰弱,需服药和休息。经数日调理,略有转机,但大势己成,痊愈无望。时过半月,即7月14日早上,老人微觉精神好转,叫人拿纸笔来给他写字。经悉心规劝,才勉强躺下。可正午之后,病势转剧,医生急忙诊视,报告进入危险期,闻者皆暗暗垂泪。15、16两天,天气特别晴朗,一到夜间,冰轮高悬,天空洁净无比。老人病情步步恶化,家中无论长幼,都偷偷地掩面而泣。16日那天夜里,壕南别业中通宵灯火长明,许多人都静静地守候在病榻之前。在众人的看护中,这位为实业救国耗尽心力的老人心跳愈来愈弱,延至第二天清晨,曙光重新照临大地的时候,他的心脏竟然停止了跳动! 唁电象雪片一样飞来,祭幛,挽联挂满了灵堂。有一副悼联讲的朴实而又中肯:
退老一隅,元武力,无事权,而负天下重望若此; 功成百世,有文章,有树立,试数近代抗手何人!
当时的北洋政府也沉痛地讣告各方: 张謇耆年硕德,体国忠诚,位望崇隆,邦人所重。民国肇造,于建设因革诸大端,多所赞助。嗣后……筹划经营,效绩昭著,比年引退,尤复振兴实业,造福邦家。方冀克享遐龄,共谋国是,讵意偶患微菏,遽尔盍世。老成凋谢,怆悼殊深!著给费治丧,派员致祭。生平事迹,宣付国史立传,并交国务院从优议恤,用示笃念言勋之至意…… 张謇的墓地在南郊,这是他生前自己选定的,而且营植了许多珍贵的树木。这里北枕城垣,南向长江,不仅安溢幽静,而且前方有军、剑二山形似烛台分立左右,更增添了庄严肃穆的气氛。 葬礼定在11月1日。这天清晨,寒气浸浸,霜天万里,随着哀乐声起,素车白马,从濠南别业出发,送葬者盈千累万,一个个步行执绋,缓缓而行。凡灵车经过之处,沿途观望的市民乡客,有数十万之众,足见张謇与地方父老情深意笃,正如有人所言,“县之人民,皆其子姓;县之土地,皆其田畴;县之城廓,皆其藩垣;县之仓库,皆其囷 ……”,现在,人们目送着张謇的灵车,心中无不充满着悼念之情。 张謇的墓地,遵其生前所嘱,不铭不志,仅在墓门的横梁上,篆刻“南通张先生之墓阙”八个大字。随身亦不许以任何金银宝器作陪葬。半年后,日本友人送来一尊铜像,重现了张謇生前风姿。 张謇与世长辞了,但他留下的事业是不朽的。看苏北沿海,当年“撑蒿似柏”的景象不见了,“范公堤外张公垦,饱腹心心十万家”;以工业而论,张先生的晚年虽然遇到了很大挫折,但他为南通地方工业的兴起奠定了基础,为中国民族资本工业的发展开辟了道路。他不是如胡适等人所说的"失败的英雄",他是一个伟大的成功者,他对振兴中国民族工业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!1953年,毛泽东同志与黄炎培在一次谈话时说:“谈到中国民族工业,我们不要忘记四个人:重工业不要忘记张之洞,轻纺工业不要忘记张謇……”大地锦绣,五山长青,张謇为国家为民族作出的贡献是不会被人民遗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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